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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Commune》 并不是社会运动纪录片，但是却具有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美学形式，是很好的分析教材。去年修蔡甘铨的纪录片课，提炼了一些观点，论文如下。

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美学形式初探

文／余曦
2008年12月

纪录片像战斗工具一样参与到社会运动/改革，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1966年，加拿大国家电影局制作了纪录片集《以挑战求变》，利用纪录片加强市民和政府对话，协助解决贫穷的问题（蔡甘铨，2008：90）。1968年，法国出现了反体制的战斗电影（Militant Cinema），作为一种战斗者的工具去动员最大的力量（李道明，1992：80）。70年代，西方社会涌现许多左派或自由派观点的激进纪录片，这些影片制作者希望促使别人了解自己的主张，并促成社会改革（李道明，1986：16）。80年代，台湾反主流媒体突破官方媒体垄断，在各式街头运动中扮演冲锋兵，以各种记录风格和形式投入政治、社会运动当中（戴伯芬、魏呤冰，1992：43）。1989年，香港第一个社会运动录像团体“录影力量”成立，为了用录像去推动社会改进（蔡甘铨，1993）。伴随着社会运动，在历史中涌现出许多社会运动纪录片。这些影片是否具有某些共同的美学形式？

直接电影的美学形式：隐藏摄影机，隐藏影片制作者的身份，让观众从一种看似客观的角度观察“客观真实”。真实电影的美学形式：通过影片制作者的介入，去探讨挖掘表面之下的真实。美学形式是指制作者拍摄素材的方式、后期处理素材的方式、采用这些手段最终达成去选择观众观看的方式。美学形式是影片被观众认知的方式。Bill Nichols在《Introduction to Documentary》中将纪录片分成了六个大类，分别是：诗意式纪录片、解释式纪录片、观察式纪录片、参与式纪录片、反射式纪录片、表达式纪录片 （Michael Rabiger，2005：55-6）。但我们在各种各样的社会运动纪录片中，可以看到不同种类纪录片的影子。社会运动纪录片是否具有固定的美学形式？社会运动纪录片是否具有多样的表达形式？或者，Bill Nichols的分类方法并不适合社会运动纪录片？让我们回想社会运动纪录片开始的60年代，纪录片只是社会运动的一种工具。对制作者而言，影片在本质上只是达到某种目的的工具。影片采用什么具体形式，应该是取决于如何达到这个目的。所以，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目的大于形式，制作者的动机先于影片的艺术性。

在此理念下，社会运动纪录片可以置之不理其他影片赖以生存的观众群体。小川绅介拒绝把拍摄农民挖掘地道的素材卖给电视台，因为这是一场战斗，影片里面的东西就是情报（小川绅介，2007：89）。社会运动纪录片向来就是社会运动的一部分，也不需要被所有人“看”到。“这些人制作出来的不仅仅是艺术品，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须被看成是由社运工作者为了特定政治目的而向特定公众提出诉求所制作出来的作品。”（李道明，1992：81）

1999年，Peter Watkins怀着强烈的社会动机制作了《La Commune》这部影片。他对法国的教育体制严重忽视巴黎公社的历史十分不满（Peter Watkins，2007），并对造成这一现状的元凶（传媒寡头）进行批判（Peter Watkins，2008.3.10）。在媒体构建的世界里，没有使用权便没有发言权（蔡甘铨，2008：90）。社会运动者需要拿起媒体武器，发出声音。蔡甘铨提到“Advocacy”，制作者要有自己的立场并且坚持拥护它（Choi Kam Chuen，1994）。所以，社会运动纪录片的制作者，一定是社会运动者。并且，在影片完成之后，制作者的行动也是不会因为影片完成而停止。制作者一定是利用影片去推动社会运动进程，去促进多方面沟通、促进改变。具体的行动包括：利用各种通道给特定观众群宣传影片、组织讨论会等。对于社会运动纪录片，选择观众观看的方式已经包括了放映后制作者组织的讨论。虽然这种认知是在影片之外，但因为这种行为已经在改变观众认知的方式，而且也符合一个社会运动者的创作动机。

有学者对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美学形式总结到：“一部好的社运纪录片必须俱备自觉的风格。自觉的风格是让阅听人注意到媒体本身的存在，因为打破媒体神话的效果；并能与被拍摄者有较亲密的互动关系，尊重被拍摄者的主体性，而非全然为摄影师操控的镜头运用。”（戴伯芬、魏呤冰，1992：50）

在Peter Watkins导演的影片《La Commune》中，我们明显地感受到这种“自觉的风格”。Peter Watkins采用了这样的拍摄方式：他让各位演员自己去研究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的历史背景，从这个角色出发去了解当时的社会环境，以及这个角色在这个环境中遭遇，并结合自己想法，去表现这个角色（Peter Watkins，2007）。在影片中，演员分别作为角色和作为自己的想法看法被纪录下来，就连他们想法的改变也纪录下来，于是通过演员的思考和扮演的现 场，去把历史情景和现代社会连接在一起。Peter Watkins采用这种方法去反思、去批判、去推进、去促进改变社会现状。在影片完成之后，这些思考和讨论作为话题依然存在于人群当中，继续讨论。从此看到这部影片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种社会运动的影响力是强大的。

在《La Commue》中，影片从三个叙事角度进行，给出了三种不同的视角。每一种视角都是社会运动纪录片可借鉴的美学形式和态度。第一种视角：旁观/参与式。在此视角下，摄影机和人群在一起参与运动，就像一个路人/社会运动纪录者在现实社会的一个社会运动中手持录像机一样，他在现场， 他没有“上帝的视角”，只是一个平凡的角度。课堂上放映艾晓明拍摄的《太石村》后，我和一位同学关于其中一个场景的处理展开了讨论。那一场是地方公安出动 “抢帐本”，当时有地方电视台的记者走向了公安与之交涉采访事宜，而影片的摄影机没有过去，和人群在一起，长焦拍摄公安。这个同学认为艾晓明不够勇敢，认为艾晓明应该和记者一样，带着摄影机去质问他们，这样能捕捉到“碰撞后”的反应。我强烈地不同意这种看法。因为如果理性地去分析当时的状况，很明显，带着摄影机去质问不会带来任何和活动有关的正面的影响，而且就算去捕捉那些“反应”，也只是作为一部“影片”才需要的戏剧性，制作者更没有必要为了这些无聊的 “戏剧性”或者为了这些“戏剧性”能给观众多大触动而去冒更大的危险。首先这和社会运动纪录片制作者的动机有关，其次就是从《La Commune》里引入这个话题的视角：一个融入人群的旁观/参与的平凡的视角。这是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美学形式之一。对于制作者/拍摄者来说，就是参与性，即"Participation"（Choi Kam Chuen，1994），并且我们需要区别对待“参与”和“挑衅”（这也涉及到后面论述《La Commune》第三个视角时会谈到的“尊重被拍摄者的主体性”）。《Harlan County, USA》中有一个场景影片制作者并不过激的参与也有可能阻止了枪击的发生（Choi Kam Chuen，1994）。这种参与并不是挑战权威而去造成“枪战”。

《La Commune》的第二种视角：以记者的身份带入观众进入事件，通过采访报道，了解活动现状。影片中的记者身份和媒体毫不隐藏自己的出现在观众面前，这也正是“自觉的风格”中的一个部分：让阅听人注意到媒体本身的存在（戴伯芬、魏呤冰，1992：50）。这种媒体存在的自我暗示，是给观众创造出思考的空间，也是选择观众接受这些信息/观看的方式。

《La Commune》第三种视角：影片演员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在影片中，我们常常看到演员在不同的情景下（有活动正在进行时，也有拍摄之外时等）对自己所饰的演员结合自己对历史情景的理解、对角色性格的分析、对当下社会环境的对比后的评论。我们看到每个演员个体都作为一个主体性的被摄者而存在，影片在上面第二种视角所提到的自觉的作为媒体的同时，在表达自己的观点看法的同时，并不刻意引导他人的言论，并给他们发表自己看法的空间。“我们之所以要提问，是为了让拍摄对象作为一个事件的见证人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切身感受”（林旭东，2002：122）。在Michael Moore的影片《Bowling For Columbine》中，我们可以看到Michael Moore尊重K-mart销售员的主体性的对待方式，让自己发言的同时，也让对方说话。甚至在最后一场精心安排的Michael Moore和枪支协会会长对峙的场景，Michael Moore也是技巧性的让对方发言。这是“技术处理”后的“尊重客体主体性”，却也进一步说明了“主体性”的必要和重要性。但这并不是说，因为尊重被拍摄者的主体性，影片就不可避免要从多重视点出发进行拍摄，如《Harlan County, USA》中的许多地方运用了多重人物视点。但《Bowling For Columbine》中，只是从Michael Moore的个人视点出发。

制作《La Commune》，Perter Watkins先是运用历史扮演的方式，创造一个社会运动，接着他采用社会运动纪录片的方式去组织拍摄制作。通过这个方式，把一个已经过去很多年的社会运动带回到现代，连接历史和现实，促进推动现实社会的改变进程。通过分析这些方式，我们了解到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美学形式。这些美学形式和以往的美学分类不同，它们分别是：影片要作为社会运动一部分具有推动力；影片制作者要作为社会运动者具有参与性；影片要作为媒体具有自觉性；被拍摄者在影片中具有主体性。

参考文献

蔡甘铨，2008，《公众频道的美加模式》，《南风窗》第3期：pp.90-2

李道明，1986，《记录与真实:对过去九十年来纪录片美学的回顾》，《电影欣赏》第21期：pp.4-17

戴伯芬、魏呤冰，1992，《台湾反主流影像媒体的社会观察──从拍摄内容分析谈起》，取自敦诚等著《边地发声》，唐山出版社：pp.43-52

蔡甘铨，1993，"Hong Kong Video Activism"
2008.12.2 取自蔡甘铨发送的香港浸会大学MFA纪录片课程相关电子邮件

Michael Rabiger，2005，《纪录片创作完全手册》 ，何苏六等译，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

Peter Watkins, 2007, "La Commune (de Paris,1871)"
2008.11.22 取自Peter Watkins个人网站：http://www.mnsi.net/~pwatkins/commune.htm

Peter Watkins, 2008.3.10, "La Commune Peter Watkins"(Director's Statement about Media Crisis) in Youtube Video uploaded by Youtube ID: aboleia
2008.11.12 取自http://hk.youtube.com/watch?v=1Wx7YqsytVo

小川绅介，2007，《收割电影》 ，山根贞男编、冯艳译，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

李道明，1992，《在阳台上演讲的电影工作者──兼谈我拍社会运动纪录片的经验》，取自敦诚等著《边地发声》，唐山出版社：pp.73-90

Choi Kam Chuen, 1994, "Asian Video Activism: From Documentary to Action", "Visible Evidence II: Strategies and Practices in Documentary Film and Video", 2nd Annual Documentary Conference at School of Cinema-Television,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18-21/ Aug/ 1994
2008.12.2 取自蔡甘铨发送的香港浸会大学MFA纪录片课程相关电子邮件

林旭东，2002，《影视纪录片创作》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完】